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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期货日报
3月的江西，春和景明。在一家大型碳酸锂加工企业的生产车间里，复工复产热潮涌动，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一包包电池级碳酸锂正在封塑装车，即将发往下游工厂。
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企业负责人胡春（化名）的脸上，却难觅复工复产的喜悦。“听说去年年底碳酸锂价格持续走高，过年期间，亲戚朋友纷纷打趣问我，是不是又借着风口赚得盆满钵满了。春节假期后参加县里的产业座谈会，政府领导也笑着问我今年的税收预期。但是，只有我们从业者自己清楚，这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背后，藏着‘赔本赚吆喝’的无奈。”胡春无奈地说道。
胡春的感慨，道出了当下众多碳酸锂加工企业的心声。2025年下半年以来，碳酸锂价格从58000元/吨的低位一路回升至180000元/吨。令人费解的是，碳酸锂加工企业的加工费却被“锁”在低位，始终难以跟随碳酸锂价格同步上涨。此外，硫酸、纯碱等辅料的价格也持续上涨，进一步挤压了加工企业本就有限的利润空间。多重压力之下，不少加工企业陷入了“开工亏更多、停产丢市场”的两难困境。
易跌难涨的加工费
胡春深耕锂电行业多年，现就职于江西一家大型锂盐企业，公司专注于碳酸锂等锂盐产品的研发、生产和销售。当期货日报记者跟随胡春来到其任职的公司时，厂房内生产线轰鸣的作业声不绝于耳，厂区生产节奏依旧紧凑。“目前这里的产线生产基本正常，每天还是12小时工作制，但部分产线的上班时长已经由12小时缩短到8小时。”胡春向记者坦言，公司目前每个月的规划产能超过两万吨，但实际产能只有几千吨，除了与一些大企业签订的长单外，散单基本没有。
据胡春介绍，公司目前主要做品位5%左右的锂辉石加工业务，在行业内算规模较大的企业。即便如此，他们也难逃加工费低迷的困境。谈起2024—2025年的加工费变化，胡春至今唏嘘不已。
“2024年上半年，碳酸锂价格在100000元/吨一线运行时，我们的加工费还在30000元/吨左右，扣除折旧、人工、辅料等成本，还有点现金利润。”胡春告诉记者，彼时，品位6%的锂辉石原料，对应的加工费是25000元/吨；品位5%左右的锂辉石原料，合理的加工费是30000元/吨，整个行业的生产节奏也相对平稳。
自2024年下半年以来，碳酸锂价格呈现单边下行态势，一度从80000元/吨跌至2025年5月的58000元/吨，创下阶段性低点。“在碳酸锂价格下行期间，我们的加工费也跟着下跌，一路从30000元/吨跌至18000元/吨，市场逼着我们一步步让利。”胡春解释称，碳酸锂加工企业的成本构成中，人工、水电气、设备折旧等费用相对固定，加工费下降并非加工企业的生产成本真的下降了，而是企业在不断压缩自身利润空间。
“以我们公司为例，降价过程中先是砍掉6000元/吨的折旧成本，再继续压缩利润。当加工费降至18000元/吨时，仅能覆盖现金成本了，干下来不赚一分钱，只是给工人发工资、给供应商结货款，撑着厂子不停摆。”胡春感慨。
自2025年6月以来，碳酸锂价格进入上行通道，一度涨至180000元/吨。但是，让胡春和众多加工企业始料未及的是，当碳酸锂价格大幅上涨后，加工费却涨不动了。“去年，碳酸锂价格从60000元/吨涨至180000元/吨，但我们的加工费才勉强从18000元/吨涨到20000元/吨，这还是行业内几家大企业联合发声、争取了很久才得来的结果。”胡春直言，加工费调整的滞后性，正在进一步侵蚀加工企业的利润空间。
有行业人士告诉记者，加工费“跟跌不跟涨”的核心原因是，在碳酸锂价格持续下跌的过程中，客户持续压低加工费，彻底摸清了加工企业的现金成本线，形成了新的定价惯性。“客户认为18000元/吨的加工费是我们的‘底线’，就算涨，也只肯小涨一点，根本不考虑我们的实际成本变化。”胡春说。
更为棘手的是，辅料价格大幅上涨，直接抵消了加工费小幅上涨带来的微薄利润。“就拿硫酸来说，原来是500元/吨，现在涨到了1400元/吨，而且这个价格已经维持了好几个月，一点回落的迹象都没有。”胡春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生产1吨碳酸锂，需要消耗3.5吨硫酸，仅这一项辅料成本，就增加了3150元，而加工费仅涨了2000元/吨。“相当于加工费涨了个‘寂寞’。现在的状态是开工就亏，不开工又怕丢了客户和市场份额，我们左右为难。”胡春坦言，多重压力之下，不少加工企业陷入了“开工亏更多、停产丢市场”的两难困境。若加工企业维持满负荷生产，原料与辅料价格高企将导致亏损扩大；若选择停产，不仅会面临客户流失、市场份额丢失的风险，还可能造成员工流失，后续复工难度陡增。
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中，其他地区的加工企业同样举步维艰。一家山东的碳酸锂加工企业也深陷亏损困境，其负责人李华（化名）告诉记者，当前，仍在生产的加工企业大多是顶着亏本压力硬扛。“硫酸、纯碱等辅料价格上涨带来的高昂成本，根本无法向下传导，只能自己扛。矿企那边谈不拢，下游客户也不买账，加工环节就成了产业链中最憋屈的一环，谁都能压上一头。老是不生产，员工队伍就散了，客户也会流失。只能在尽量不亏或者少亏的情况下维持生产，得保证员工有饭吃。”李华苦笑道。
逐渐失衡的议价权
事实上，作为锂电产业链中游的关键枢纽，碳酸锂加工企业向来具有“成本刚性强、议价弹性弱”的鲜明特性。据了解，在碳酸锂产业链格局中，正极材料企业与电池厂商凭借较高的行业集中度形成强势地位，而加工环节技术门槛相对适中，加工企业数量多、产能分散，呈现“散而弱”的竞争态势，其议价能力较弱。另外，锂辉石等上游原料和硫酸、纯碱等辅料的价格直接决定了加工企业的现金成本，成本不可控、天然处于“上下挤压”的中间地带，也为其陷入经营困境埋下了伏笔。
“在碳酸锂价格下行周期，下游客户以订单规模为筹码，持续试探加工企业的成本底线，倒逼加工费不断下探；待原料价格反弹，下游又以长单锁定、市场不稳定等理由拖延加工费调整时间，甚至转向报价更低的竞争对手，严重压缩加工企业的议价空间。”李华告诉记者，碳酸锂加工费之所以陷入易跌难涨的境地，是产业链议价权长期失衡的必然结果，其主要原因正是加工环节产能过剩与行业“内卷”形成的恶性循环。大量中小型加工企业为了生存，被迫以低价抢单，当加工产能远超市场真实需求时，加工企业在产业链中的议价空间自然被持续压缩，最终陷入“涨费无门、让利求生”的被动局面。
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加工企业在产业链价值分配中的结构性弱势长期未能得到扭转。从全球锂资源分布格局来看，澳大利亚、智利等主产国通过资源国有化、出口管制等手段不断强化资源控制力，而国内加工企业作为下游需求的承接方，始终未能建立起对等的战略联盟或联合采购机制。即便在2021—2022年碳酸锂价格暴涨期间，加工企业也未能借机改善盈利状况，反而因原料成本飙升陷入了“增产不增利”的困境。数据显示，2021—2022年，锂盐加工企业的平均毛利率不足8%，远低于上游矿企30%以上的利润水平。这种利润分配严重失衡的状态，直接削弱了加工企业技术升级与产能优化的能力。
“国内加工企业原料供应高度依赖进口，而海外锂矿贸易商几乎垄断优质锂矿资源，定价权被其牢牢掌控，我们缺乏谈判筹码，只能被动接受报价。”胡春告诉记者，他们曾多次与矿企沟通，希望能够结合碳酸锂价格上涨与企业成本增加的实际情况，合理上调加工费，但对方始终以自身采购成本上涨、利润未增长为由拒绝，完全无视加工企业的成本压力，将自身经营压力变相转移至加工环节。
而加工行业的过度“内卷”，更是让提升加工费成为奢望。“当前加工行业产能相对过剩，部分小企业为维持运转，甚至愿意以18000元/吨的低价接单，直接拉低了全行业的定价底线。我们作为规模企业，本想坚守30000元/吨的合理加工费底线，但你不愿接的低价订单，总有同行接。为避免市场份额流失，我们最终只能跟进，陷入‘不接单亏市场份额，接单亏损’的两难处境。”胡春坦言，在这样的竞争格局下，加工企业根本不具备抱团提价的底气。
部分贸易商的短期逐利行为，进一步扰乱了碳酸锂加工行业的议价空间，加剧了产业链利润分配失衡的市场格局。
“一些贸易商凭借资金储备与信息渠道的双重优势，在碳酸锂价格大幅波动过程中，单纯靠低买高卖赚取价差，其定价逻辑无需依托实际加工成本。”李华无奈地坦言，相比之下，加工企业要实打实承担人工、设备折旧、化工辅料等多重刚性成本，加工环节也因此极易成为价格波动中的“夹心层”：在此前的价格上行周期，相关企业并没有享受到涨价的周期红利；如今却要面对利润大幅缩水的直接冲击，经营压力持续攀升。
面对巨大的生产经营压力，不少加工企业也开始减产甚至停产。据李华介绍，与2025年二季度、三季度相比，2025年四季度公司的碳酸锂产量已下降了三分之一以上。据了解，宜春、湖南、贵州等地部分小型加工企业因长期亏损已陆续停产，规模较大的企业也通过缩短工时、缩减产线等方式变相减产，“能撑一天是一天”成为行业常态。
胡春也坦言，当前锂盐生产成本倒挂现象突出。在正常的贸易模式下，锂盐厂维持生产经营需要10%左右的毛利率，而外购锂云母矿的加工企业，当前的产品价格已难以覆盖其现金成本，生产经营压力更大。
加工企业的突围之路
面对如此困境，越来越多的加工企业开始意识到，单打独斗根本无法改变现状，只有“抱团取暖”，才能让市场了解到加工环节的真实诉求，推动加工费回归合理水平。胡春告诉记者，目前一些加工企业已经达成共识，计划在行业峰会上集体提出诉求，以推动矿企调整定价模式，让加工费能跟随碳酸锂价格和实际加工成本进行调整。
“我们不是要求加工费跟随碳酸锂价格同比例上涨，也不是要追求暴利，只是希望加工费能覆盖成本，给我们留出合理的利润空间，让企业能活下去、活得好。”胡春强调，其实加工企业都愿意接受市场化的定价方式，但不能以牺牲加工环节的合理利益为代价。碳酸锂价格下跌时，加工环节可以跟上下游一起分担风险；价格上涨时，也希望同步分享红利。这才是产业链健康发展的基础。
李华也表示，目前，多家加工企业已经开始收集行业的实际成本数据，梳理加工环节的成本构成，希望能更全面地向市场展示碳酸锂加工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希望市场能明白，18000~20000元/吨的加工费，根本无法覆盖我们的实际成本。”李华表示，希望行业能建立一个更加透明的成本核算体系，让上下游企业和市场都能清晰了解加工环节的真实成本构成，包括人工、设备、辅料、折旧等费用，让定价有据可循。
部分加工企业也开始探索多元化转型之路。据李华介绍，一些具备技术储备和资金实力的企业，正考虑向产业链上下游延伸布局，或寻求与矿企建立股权合作关系，以资本合作替代单纯的加工服务，从根源上破解资源依赖与议价弱势的难题。但这种转型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与长期技术积累，对大多数中小加工企业而言，短期内难以复制。
期货和衍生品也为加工企业提供了新的风险对冲思路。胡春提到，目前已有部分同行尝试利用碳酸锂期货进行套期保值，平滑价格波动带来的经营风险。“期货工具用得好，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原料价格波动带来的生产经营压力，但这需要专业的交易团队和完善的风控体系，并非所有企业都能快速掌握。”
站在工厂的生产车间外，胡春望着不停运转的机器，眼神里满是期盼。“希望市场能看到我们加工企业的难处，希望矿企能正视我们的合理诉求。毕竟，健康的产业链从来不是某一个环节赚得盆满钵满，而是每个环节都能活下去、活得好。只有每个环节都稳定了，整个新能源产业链才能行稳致远。”胡春坦言，公司已经削减了所有非必要开支，管理层降薪三成，如果今年年底加工费还没有实质性回暖，将考虑减产甚至停产。
夜幕降临，加工车间的灯光依然明亮。胡春的手机里不断弹出行业群的消息，各地加工企业负责人正在热烈讨论如何改善生存困境、争取合理权益。胡春知道，当下企业抱团发声或许不能立刻扭转困局，但至少是一个开始。这份对公平定价、合理利润的期盼，承载着无数碳酸锂加工企业的生存希望，也逐渐成为全行业的共同心声。
记者观察：重塑大宗商品的加工价值
新能源产业发展浪潮中，加工费易跌难涨的困境并非锂电产业链独有的难题，而是大宗商品加工领域价值分配与风险分担失衡的缩影和关乎产业生态可持续发展的战略命题，急需产业链各环节携手构建公平、协同、共生的发展格局。
加工费易跌难涨的背后，是市场对加工环节价值的认知偏差和定价机制的结构性缺陷，也是大宗商品加工领域的普遍痛点。下游客户常将加工服务简单等同于来料加工，忽视其背后的技术工艺打磨、质量精准管控，以及环保、折旧、人工等隐性成本。铜、铝等有色金属冶炼加工行业与碳酸锂加工行业的痛点高度相似：上游资源被海外矿业巨头和国内头部企业垄断，原料价格跟随国际市场剧烈波动；下游家电、汽车等制造企业拥有规模化优势，掌握议价权；中游深加工企业不但要采购高精度设备、遵循严苛品控标准，还需承担环保、折旧等多重成本，最终却被下游以“原料价+微薄加工费”定价，加工费长期固定，既不随原料价格动态调整，也无法覆盖实际生产经营成本。在上游涨价、下游压价的双重挤压下，加工企业只能不断压缩利润，甚至陷入“加工量越大、亏损越多”的困境，加工环节的产业价值在产业链分配中被严重低估。
这种结构性失衡，看似是中游企业的难题，实则会引发产业链“蝴蝶效应”，威胁整个产业的长期稳定发展。对锂电产业而言，储能、低空经济、固态电池等新兴领域快速发展，碳酸锂需求持续释放，若加工企业长期处于亏损状态，那么优质产能将逐步退出，未来极易出现加工环节产能短缺、品控标准下降等问题，形成产业链发展的“中间梗阻”，最终制约新能源产业整体升级步伐。这一道理，适用于所有大宗商品加工领域，产业链任一环节的断裂，都会影响整体运转效率与发展潜力。
破解这一共性困境，亟须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发力，重构兼顾公平与效率的产业生态。短期来看，加工企业需抱团聚力，建立行业统一的透明化成本核算体系，清晰传递加工环节的价值贡献，推动建立加工费与原料、辅料价格联动的动态定价机制，凝聚“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市场化共识，从根源上改变加工费被动承压的局面。长期来看，产能出清与市场格局优化是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这需要市场与行业的共同推动。通过市场化手段淘汰低效、落后产能，培育具备规模优势、技术壁垒与品牌影响力的加工龙头企业，提升中游加工环节的行业集中度与整体议价能力，打破“散而弱”的竞争格局。
更重要的是，产业链上下游要树立协同共生的发展理念，正视加工环节作为连接原料与成品的枢纽价值——没有加工环节的技术转化与稳定交付，上游的资源优势无从落地，下游的产业需求难以得到满足，整个产业链的高效运转便无从谈起。唯有让采矿、加工、制造等环节都能获得与自身价值匹配的合理利润，才能充分激发各环节发展活力，凝聚起产业发展的强大合力。
健康的产业生态，从来不是某一环节独善其身、独享红利，而是各环节相互赋能、共生共赢。碳酸锂加工企业的困局，是对产业发展的一次重要警示。唯有打破零和博弈的思维定式，构建公平合理的利润分配与风险分担体系，让每个环节的产业价值都被看见、被尊重，才能推动大宗商品加工领域走出“成本上涨、加工费上锁”的发展困境，为新能源产业乃至整个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筑牢坚实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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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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